《云破天青处 千年一柴窑》

发布时间:2026-05-25 10:23:33  来源:文旅中国

那是五代后周显德初年,天下未定,中原的窑火却烧得正旺。

窑工跪问御前,这一窑,该烧成什么色?

柴荣抬头望天。雨刚停,云正散,一缕光从缝隙里透出来——是青,又不只是青。他挥笔写下那句让后世猜了千年的御批:“雨过天青云破处,者般颜色做将来。”

窑工跪安退下。柴荣却仍望着那片天。

他想起的是故乡的窑火。邢州尧山,那座被窑烟熏黑的城门楼,那些从瓷窑里走出来的乡亲。

他是望族之后,却自幼在瓷土与釉浆的气味里长大。他见过邢窑的白,那种白不是雪的白,是瓷土与火焰在千度高温下炼出的温润。窑工们告诉他,白瓷难烧,火候过一分则泛青,欠一分则发黄。他学会了辨认窑变的瞬息万变,懂得了釉色是一门关于“度”的艺术。

后来家道中落,姑母柴皇后将他收养,教他读书骑射。可那些在窑厂里学会的东西从未离开

他。他贩茶,能品出雨前与雨后的差别;他贩瓷,一眼能辨出胎土的粗细、釉色的厚薄。他

在郑州管城唐子巷立起瓷号,与赵匡胤一干结拜兄弟合伙经营——那时候他还不叫柴世宗,只是一个深谙瓷货行情的商贾少年。

他知道什么是好瓷。他也知道,天下窑口,没有一座能烧出他此刻想要的颜色。

那么,就自己来。

一、瓷皇出世,以姓为名

那是公元954年。周世宗柴荣将自己的姓氏赐给了这座御窑。中国历史上,这是唯一一座以皇帝之姓命名的官窑。柴窑,从此与一个王朝的命运绑在一起。可惜,命太短。不过五年光景,柴荣崩逝,后周倾覆,赵宋的旗帜插上汴梁城头。那座御窑的火焰,也随之熄灭。仿佛一夜之间,世间再无柴窑。而后世的人,却用了整整一千年去追寻它的影子。

明代人修《格古要论》,把柴窑列在诸窑之首。彼时汝、官、哥、钧、定五大名窑尚未定序,而柴窑早已是公认的冠冕。只是明以后,柴窑失传,“六大名窑”从此少了一个,后世只称“五大”。

瓷皇,就此成了一个传说。

二、窑从邢来

显德元年春。柴荣下了一道密诏,回他的故乡邢州,征调窑工。大唐三百年的窑火,在北方烧出了邢窑“类银类雪”的白。可那只是白。柴荣要的,是云破处的青。邢州的窑工们收拾行囊,告别祖辈的白瓷基业,走向那座以皇帝之姓命名的御窑。他们手中的技艺,世代磨出来的手感,全部浇注进新的釉方。站在邢窑的肩膀上,柴窑终于烧出了天青。它不是凭空而来。它是北方白瓷的血脉,在帝王意志的熔炉里,完成的一次转世。

三、千古悬案,何处寻柴

直到今天,陶瓷考古界最大的悬案之一,仍是柴窑的窑址。

有人说是郑州,因《格古要论》写着“出北地河南郑州”。有人说在鲁山段店窑,那里的花釉青瓷标本与文献所记最是吻合。也有人说在耀州,天青釉色、刻花工艺都隐隐有柴窑的影子。还有越窑说、湖田窑说、月台窑说。众说纷纭,却始终没有一座窑址能盖上那个确定的印章。

更令人怅然的是,至今未发现一件公认的标准器。

柴窑,像一朵云,飘在五代的天上,看得见,摸不着。

四、“雨过天青云破处”的本义

世人说柴窑,必提“天青色”。可这千年来,我们可能都读错了那句御批。明代谢肇淛在《五杂俎》里完整记下了柴荣的原话:“世传柴世宗时烧造,所司请其色,御批云:‘雨过天青云破处,者般颜色做将来。’”

请注意——“云破处”。若只是天青一色,“雨过天晴”四字便已足够。为何偏偏要加“云破处”?因为真正的颜色,藏在那云裂开的缝隙里。雨停之后,天空是青的,可云层裂开的地方,透出来的是什么?是霞光的淡紫,是日边的金黄,是水汽的虹彩,是月白的灰,是银蓝的薄雾。那是一个复合的颜色,是光谱被水珠拆解之后的七色。“雨过天晴”是底,“云破处”才是神采。

明代黄一正在《事物绀珠》里写下四个字:“制精色异”——颜色奇异,非寻常单色可比。

清人陈浏在《陶雅》中则从钧窑反推柴窑的本色——他指出钧窑中那些不带紫红、只有天青月白的器物,正是“仿柴天青之佳品”,后人以“月白”称之,实是不知世上曾有过柴窑。

民国许之衡在《饮流斋说瓷》中更进一步考证,柴窑固以天青为主色,然据《博物要览》记载,尚有虾青、豆青、豆绿等色,“不止天青一色也”。民国学者研究得出柴窑“似无红之钧器”。它像钧窑一样千变万化、窑变流彩,只是少了一抹铜红。

至此,一条完整的文献链条浮出水面:御批的本义是“云破霞光”,时人称之为“色异”,明清鉴藏家注意到它的多色与精润,近代研究者则将其总结为流动变幻的“彩虹釉”——以天青为底,融进月白、虾青、豆绿,在窑火中晕散交融。

柴窑,从来不是单色的。它以天青为底,却融进了月白、乳白、浅灰、姜黄、淡紫、银蓝、微绿。釉色在窑火中流动、晕散、窑变,像一场被凝固在瓷器表面的雨后天光。

五、我馆藏品:一器藏万象

杭州以明艺术古陶瓷艺术馆藏有一件器物。初见时,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,豆青的釉色温润如玉,细纹开片如冰裂,规整得像格子打出来的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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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当你将它转到某个角度,奇迹就出现了。在渣斗的眼口部位,釉面泛起一圈虹彩。那不是绘上去的颜料,也不是后期描金的装饰。那是釉层本身——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,从内里透出的赤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。就像雨后,阳光穿过云隙,照在空气里悬浮的水珠上。水珠上窄下宽,像一个个天然的梯形棱镜。光线射进去,折射、反射、再折射,被拆解成七色光谱。那就是彩虹的来历。而这片瓷器上的虹彩,原理何其相似。我们推测,釉层中或许存在某种微小结晶体,它们在那一处局部形成了类似“梯形槽”的光学结构。光线照上去,被分解成光谱色。古人没有显微镜,不知道什么叫光的折射,可他们用眼睛看见了——“光色不定”“难以言表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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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就是“雨过天青云破处”的真容。不是单色的天青,而是一瞬间云破霞光的具象。

文献里还提到,柴窑曾以玛瑙入釉,或用玻璃、诸·····金属等特殊材料点缀于特定部位。或许  正是这些不可复制的工艺,造就了这局部的结晶与虹彩。寻常的浇釉、荡釉、吹釉,断然生不出这样一处凸起、这样一圈虹光。这也正是柴窑难以仿制的根由——它不是在整器上做均匀的文章,而是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藏了一处只有特定光线才能唤醒的灵魂。这种“局部处理与整体协调”的矛盾,成了数百年来人们理解柴窑的最大障碍,也成了今日鉴定真品最核心的逻辑支点。再看釉面。薄如纸,却匀得出奇。没有流釉的鼻涕状堆积,没有荡釉的厚薄不均。釉层在器身上平铺开去,像一层透明的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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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片是细碎的,自然冰裂,小而无序。这是分相釉在冷却时自带的纹路,不是人为敲出来的大开片,也不是刻意营造的“金丝铁线”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,像时间自己走过的痕迹。

翻过来看底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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足墙呈倒角形过渡,不是一刀切下的直壁。懂行的藏家一眼便能认出——这是五代至北宋早期的典型特征。既不是唐代的饼底、玉璧底,也不是宋代后期凸起明显的足墙形态。它就卡在那一小段历史的缝隙里,不早不晚。

足底还星星点点地附着一些粗黄土,颜色像鸡蛋黄,温润而沉稳。明代《格古要论》里那一句“足多粗黄土”,此刻就摆在眼前。推测是烧造时垫放了黄土防粘,千度窑火之后,土与釉微微交融,便成了这般模样。一件器物,印证了文献里的五处记载。

六、瓷皇无言,千年一瞥

柴窑烧了不过五年,而后周也不过十年。可就是这五年,为中国陶瓷定下了天青釉的起点。后来的汝窑、钧窑,都从这条路上走过去,走出了各自的万千气象。而柴窑自己,却像那道“云破处”的光,只一闪,就消失在历史的天空里。

好在,器物不死。它穿过战火,穿过朝代更迭,穿过无数藏家的手和眼,最后安安静静地落在一座民间的艺术馆里。豆青的釉还在,细纹的开片还在,底足的粗黄土还在,那道虹彩还在——等着某一个光线刚好的午后,被一双懂得的眼睛重新看见。

那一刻,千年前柴荣望天时看见的颜色,就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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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杭州以明古陶瓷艺术馆 馆长 陈玉娟*

*交流电话:182 0606 4564*

文、图 / 以明古陶瓷艺术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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